语言研究:“头”的语法化考察
“头”的语法化考察
摘 要:作为一种解释语言现象的框架,语法化理论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成为语言研究的热点。语法化研究可以从历时和共时两个角度进行。对现代汉语中的“头”进行共时的语法化分析表明,在“头”的意义的转化和虚化过程中,隐喻与转喻起着关键作用。此外,作为名词化标记的词缀,“头”的语法意义与其最初的实在意义仍然存在联系,其实在意义在一定程度上对其分布有制约作用。这体现了语法化过程中的滞留原则。
关键词:语法化;认知语言学;头;隐喻;转喻
0. 引言
20世纪80年代以来,语法化成为语言学(尤其是功能主义语言学)中的一个研究热点。所谓语法化,指具有实在意义的词项或结构在某些语境下逐渐具有语法功能,并且在语法功能固定下来以后进一步发展出新的语法功能。(Hopper & Traugott, 1993/2001: F36)作为一种解释语言现象的框架,语法化关注的是语法形式及语法结构产生的根源、使用规律,以及它们对语言的影响。语法化的研究对于揭示语言演变的规律和语言共性的研究具有重要意义。比如,语法化的研究者们发现,许多语言中的格标记往往从表示身体部位的运动动词发展而来,而时和体的标记往往来源于空间词汇,情态动词往往来源于表示领属关系或是愿望的词汇,而中动语态标记常常由反身词汇演变而来。(Traugott & Heine, 1991: 8)这些语法化现象表明,语法形式的产生与演变体现出跨语言的共性。
20世纪初索绪尔提出历时研究和共时研究的区分以来,语言的共时研究一直占据主流地位,而语法化研究的兴起使语言研究的重心从共时研究转向共时和历时并重。一方面,研究者们从历时角度考察语法形式的来源以及影响语法形式的典型的演变路径,认为语法化是语言演变的一部分,注重研究实词怎样在某些用法中逐渐成为语法单位,或语法单位怎样进一步发生语法化。另一方面,从共时角度看,语法化被看作共时存在的句法、语篇和语用现象,语法化研究在于对不断变化中的语言使用的模式进行动态考察。
语法化理论使语言学家们从一个新的角度看待语言,语法不再被看作一个不受外界因素影响的、自足的系统,而是一个受到认知和语用因素制约的过程。人类语言的演变是一个持续进行的过程,在语言的任何一个阶段都不会结束或完成。(Hopper & Traugott, 1993/2001: 17)从这一角度观察,语法化不仅是语言历时演变的过程或结果,而且同样存在并发生于共时的平面之上。在语法化框架内对于语言现象进行共时研究,能够提供更符合语言实际情况的描写与解释。语法化研究中的一个著名例子可以说明这一问题。英语中常常使用be going to来表达将来时态,而这一形式从实义动词go演变而来的。(Heine at al., 1991: 175ff;Hopper & Traugott, 1993/2001: 1ff)尽管助动词be going to从实义动词go转化而来的过程起源于15世纪或者更早时期,但这种语法化现象涉及的各个阶段在现代英语中同时存在。请看下面的例句(引自Ungerer & Schmid, 1996/2001: 255):
(1) Susan’s going to Londonnext month.
(2) She’s going to Londonto work at our office.
(3) She’s going to work at our office.
(4) You’re going to like her.
(5) You’re gonna like her.
(6) You gonna like her.
句(1)中go被作为运动动词使用,后面跟随表示方向的状语,句(2)中go同样是运动动词,但是比句(1)多了一个目的状语。句(3)中不再有方向状语,所表达的意义集中在将来要实现的某种意图。句(4)又有变化,主语不再是一个进行某种行动的施事,而是某种态度或情感的体验者。这里的be going to不再表达某种意图,而是基于当前情况的某种预测。在最后两个句子中,be going to的形式发生了音系上的变化,尤以句(6)中的形式最为彻底。“gonna”成为纯粹表示将来意义的功能词。这最后两个例子也表明,一个语言形式的语法化过程可能同时伴随着音系变化。
关于be going to的分析说明,语法化中早期的形式可能与后来的形式并存,语法化应被看作一个泛时过程(panchronic process),它提供了两个角度看待语言,即历时视角与共时视角。(Heine et al., 1991: 261)因此,语法化的研究可以有两种取向,即历时取向或共时取向。
语法化的过程是一个词义由具体到抽象的演变过程。(Heine et al., 1991)从认知语言学角度看,词汇、形态和句法现象都是建立在共同的概念结构的基础上,它们的不同之处仅仅在于各自凸显概念结构的不同方面。(Ungerer & Schmid, 1996/2001: 255)语法形式或单位与实词范畴一样,都是多义范畴,语法化本质上涉及的是多义现象。
本文对于现代汉语中“头”这一常见词项进行语法化分析。正如以上论述表明,语法化不仅是历时发生的过程,同样是共时存在的现象。因此,本文试图从认知语言学角度对于“头”的语法化过程进行共时考察。文章将首先简要论述语法化的主要机制及动因,之后分析“头”在共时平面上的语义引申过程,并最终说明“头”转变为名词后缀及方位词后缀的语法化过程。
1. 语法化的机制及动因
Hopper & Traugott(1993/2001)提出,语法化的发生有两种机制,即重新分析(reanlaysis)和类推(analogy)。其中,重新分析起主导作用,类推起次要作用。所谓重新分析,按照Langacker (1977: 58)的观点,指一个表达式或一类表达式表层形式没有明显变化而内部的结构关系发生变化。比如,be going to visit John的结构本来是:表示方向的运动动词的进行体+目的状语小句(即be going + to visit John。但是,这一表达式在使用中逐渐被理解为be going to + visit John,这样虽然表层形式没有发生改变,但表达式的内部关系发生了变化。与此不同,类推指把现有的形式扩展到其他结构上,比如be going to从最初局限于动作动词逐渐扩展到其他类型的动词,如like。
重新分析在语言的组合轴(即线性成分结构)上起作用,能够产生新的语法结构,而类推在语言的聚合轴(即语言成分的选择)上起作用,不能产生新的语法结构。重新分析是隐性的,而类推是显性的,它们在语法化过程中交替起作用。(Hopper & Traugott(1993/2001: 57)
重新分析和类推是直接导致语法化发生的过程,它们都是语法结构层面的现象。语法化发生的实际情况是,语义往往首先发生变化,然后导致相应的结构变化,即出现形态句法的调整或音系的变化(Heine and Reh, 1984: 16)。这就涉及语法化发生的动因(motivation)问题。为什么一个表达式或一类表达式的语义会发生改变,之后导致其语法化?Heine (1997: 76) 提出,语言表达式之所以从实在意义演变到规约化意义,再到更抽象的语法意义,是由于以下几个动因引起的:隐喻和/或转喻性引申,语用含义及由语境诱导而产生的重新理解。Hopper & Traugott(1993/2001)重点探讨了语用推理因素在语法化过程中所起的重要作用。他们认为,隐喻和转喻在语用推理中至关重要,其中隐喻与类推相联系,转喻与重新分析相联系。
2.“头”的本义及其引申
2.1 空间范畴与时间范畴
按照Lakoff & Johnson(1980,1987)的观点,人类身体本身的特征以及身体与周围世界的相互作用产生了“前-后”,“上-下”、“远-近”,“里-外”等空间范畴。在建立概念系统过程中,人类以自己为中心,把源于人类身体的空间范畴投射到其他范畴,把自己的体验引申到其他事物,如动物和植物身上,对它们进行分类和描述,从而赋予世界以秩序。
“头”的原初意义自然是指人类身上最重要的器官——脑袋。由于人类身体和动物身体上的相似性,“头”这一范畴很自然地被用于描述各种动物的最前面的部分,上面长着口、鼻、眼等的器官。动物的头部一般在水平方向上位于其身体的一端。人类的头部在直立状态时位于身体的最高处,在垂直方向上为身体的一端,而处于躺的状态时,则在水平方向上位于身体的一端。对于人类和动物来说,头是身体上一个极其重要的部分,在认知上处于凸显地位。
“头”的意义被用于动物以后又引出与“头”相应的“尾”。由于有些无生命的物体与动物具有相似性,于是“头”和“尾”就又被扩展到它们身上,出现了“船头/尾”、“火车头/尾”等说法。然后,“头”和“尾”还被引申于其他无生命的事物或者抽象事物。如:
(7)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头”指河流的上游,“尾”指河流的下游)
(8) 队伍很长,从头到尾有两公里。(“头”指队伍的最前部,“尾”指队伍的最后部)
“ 头”也可以用来指称无生命事物的一端。被指称部分涉及的事物应该具有一定长度或高度,并且被指称部分通常应该是比较重要的,或者在认知上处于凸显地位。比如,现代汉语中常说“车头”、“船头”和“床头”。这是因为,人们往往在车头和船头位置能够更清楚地看到前面的事物,而床头比床尾在结构上更复杂一些,并且是人们睡眠时头部所在的地方。对于没有长度的事物,比如圆形的物体,一般无法用“头”指称它的某一部分。
有些事物的两端可能完全相同,或者同样重要,在认知地位上没有任何区别。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对于事物的两端都用“头”来指称,认为该事物有两个头。这种语义引申是很自然的,两个头或多个头的动物或人在一些虚构世界(如各种神话传说或民间故事)中常常出现,因此现实世界中的许多事物也可以有多个头。这种情况下,“头”指称的是水平或垂直方向延伸的物体的两端或末梢。比如:
(9) 这个棒槌是两头儿粗,中间细。
(10) 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边。
(11) 棍子的一头是红色的,一头是绿色的。
(12) 路的尽头是一个花园。
(13)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干活儿的人。
近几十年来语言类型学的研究表明,各种语言中的时间范畴都是通过空间范畴的隐喻化来构造的。空间范畴被认为来自人类身体本身的物理特点以及身体对于世界的体验,是更基本的范畴。(Lakoff & Johnson, 1980)空间范畴往往通过隐喻或转喻的机制,为时间范畴的概念化提供参照。笔者在对“头”的考察中发现,“头”在现代汉语中一个重要的抽象意义就是表示时间概念,而且在时间范畴的空间化过程中,转喻和隐喻起着同样重要的作用。
“头”在现代汉语中一个主要用法是表示“时间上在先的、过去的时间”。比如,“头两个小时”、“头胎”、“头半夜”、“头几天”、“头两个星期”、“头个月”。为什么“头”可以指已经过去或较早的时间?这与人类生活的体验有关。动物典型的运动方式是头在前,尾在后,头部的移动在空间上和时间上都先于尾巴。人类在生物进化的初期阶段也是采取这种运动方式,只不过后来演变成直立行走。人或动物在运动时,头必定在空间上处于最前面,而在时间上比身体的其他任何部位都更早出现,同理,船和火车这些物体在移动时,头在空间上和时间上都先于尾,因此“头”表示发生较早的时间,而“尾”表示“发生较晚的时间”。“头”、“尾”与时间“先”、“后”的这种联系可以称之为体验相关性(experiential correlations)(Grady, 1997):
头 前 (空间范畴)
头 早发生的事件(时间范畴)
尾 后 (空间范畴)
尾 晚发生的事件(时间范畴)
既然“头”和“尾”可以指时间上的早和晚,事情的头必定是最早处理的,而尾是最后处理的,因此“头”和“尾”在现代汉语中一个重要意义是表示事情的开端与结束。
(14) 这个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操办。(“头”指事情的开端,“尾”指事情的结束)
(15) 会议刚刚开了个头。(同上)
(16) 他做事情有始有终,从不留尾巴。(同上)
(17) 大会已经接近尾声(同上)
从空间上说,“头”比“尾”显得重要和突出,而且在行进时最先出现,因此,发生在最先的事物,在认知上更为凸显,在次序上也显得更为重要。汉语中有大量的“头”的例子表示这种体验相关性,如“头等(第一等)”、“头号(第一号)”、“头茶(第一次摘取的春茶)”、“头食(第一道食品)”、“头阵(战斗时的第一次交锋;处于队伍最前端的人,常指作战的先头部队)”、“头一趟”、“头一遍”、“头三天(前面的三天)”、“头两年(去年和前年,或某年以前的两年)”、“头里(先前,事先)”。下面是一些例句:
(18) 鸡叫头遍我就起来了。
(19) 十年头里到处都唱这首歌
(20) 请在头前指路。
(21) 头前他是个工人(指以前,从前)
(22) 今天要攻打老黑山,谁打头阵?
然而,“头”不仅可以指事情的开始,还可以指事情的结束,这种用法同样非常普遍,如:
(23)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24)一年到头难得吃上顿饱饭。
“头”的这种意义来自另外一种体验基础。由于长形物体的两端(即两头)是其物理范围的极限,而时间范畴是通过空间范畴来构筑和理解的,因此一段时间通常被隐喻化为一个长形物体,其两头被理解为开始和结束,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句(25)和(26)中的“头”指一段时间的结束。类似的例子还有:
(25) 学校一般都是两头忙,中间松,开学和快放假时特别紧张。
(26) 这次活动持续时间太长,没个头了。
2.2 其他抽象范畴
2.2.1等级
人类或动物的头是其身体上最重要的部分,没有了头,就无法生存,因此“头”被普遍用来指人类群体的领导者或在动物群体中地位最高的动物,他们/它们在一个团体或机构中起组织和指挥作用,比如:
(27) 我们公司开业庆典时,当地的头儿脑儿(头头脑脑)都来了。(脑是人体重要的器官,和头密不可分,因此这里共同使用指重要人物)
(28)张三是我们的头儿。
(29) 我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抓住土匪头子“坐山雕”。
(30) 我们这儿的工头是最狠的。(工头是监督工人劳动的人)
(31) 羊群走路靠头羊,陕北出了个*。
(32) 头营就设在三里庄。(头营是驻有指挥部的军营)
“ 头”的这一隐喻意义同样与人类的体验基础分不开。一方面,头是重要的身体部位,另一方面地位最高的人或动物在群体或队伍中一般处于最前面或者最前头。“头 ”表示社会地位或重要性的用法与“上”是一致的,而“尾”与“下”的意义相一致,这是因为人类或动物的头典型的位置是在身体的上部,而尾在身体的下部。比如:
(33) 士官在部队里属于兵头将尾。
(34) 领导者太弱,而下属权力过大,就会导致尾大不掉。
句(33)中的“头”指地位上最高的的人,而“尾”指地位最低的人。句(34)中的“尾”指下属。动物的尾巴过长时,摇摆起来就比较困难,因此“尾大不掉”常常用来指上级或领导比较弱势,而下属比较强势,难以指挥和控制。相比较而言,“头”在现代汉语中的分布比“尾”要广泛得多,呈现出某种不对称性。
除了社会地位或重要性的隐喻以外,其他等级范畴,如品质和价值,常常使用“头”来建立概念。同样,这里的隐喻意义和“上—下”的空间隐喻意义是一致的,凡是和“头”有关事物一般也可以用“上”来描述。比如:
(35) 头等舱比经济舱要贵多了。(头等舱指飞机上设施和服务更好的位置)
(36) 他到龙门客栈后,选了间头房住下来。(客舍中的上等房间)
(37) 老张玩*时中了个头彩。(赌博或某种游戏中给获胜者的最高奖)
(38) 你如果把这个山头拿下来,我记你头功。(头等功、第一功,)
2.2.2数量
“ 头”在现代汉语中可以指某些物品的残余或剩余部分,如“烟头儿”、“布头儿”和“绳头儿”。这一意义是以人类的体验为基础的。人的头部虽然是身体上最重要的、最引人注目的部位,但就体积而言,占整个身体的比例却并不大,因此“头”又被用来指物品的残余部分或是很小的数目。比如:
(39) 这块布头儿也没什么大用场,给你做双袖套吧。
(40) 地上到处都是铅笔头儿和粉笔头儿。
(41) 这批货总共是一万两千零五十元,零头我们就不收了。
2.2.3方面
“头”在现代汉语中可以表示“方面”,如:
(42) 集体和个人的利益要兼顾,不能只顾一头。
(43) 最近我特别忙,常常是顾了这头,忘了那头。
“头”的这种抽象意义与上文中提到的物体的末端有关。抽象的事物像有形事物一样,被概念化为具有多个头,实际上指多个方面。在描述复杂的事物时,“头”在这一意义上常和“绪”(本义为“丝或线的头”)连用,如:
(44) 这个事情头绪太多,很难处理。(这个事情涉及很多方面,比较复杂)
2.2.4范围
由于“头”可以指长形物体的任何一端,那么该物体的两头就确定了一个界限分明的范围。如果一个动物在该物体上朝任一方向不停移动,最终会越过这一头,即超越该物体的物理范围的极限。这种经验基础被映射到抽象事物,可以指行为或情感的合理的范围。“头”在这一意义上尤其用于描述某些极端的情况,比如:
(45) 你这次可是勇敢过了头。(指关于“勇敢”这一抽象范畴的范围或合理的限度)
(46) 他气过了头。(指关于情感范畴“生气”的适度的范围)
(47) 老王当时做的有些过头。(指关于行为范畴的某些合理的限度)
(48) 小张正当防卫时过了头,把对方打死了。(关于“正当防卫”这一范畴的范围)
3.“头”的语法化
3.1 量词
“头”在现代汉语中常常作为量词使用,如“一头牛”、“一头猪”和“一头驴”,但其使用已经不如古代汉语中那样普遍。古汉语中的“头”可以指鱼类或昆虫,如:
(49) 潭中鱼可百许头。(唐·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50) 捕得两三头(蟋蟀)。(《聊斋志异·促织》)
以上两句中“头”的用法现在已经比较少见,现代汉语中通常使用“一条鱼”和“一只蟋蟀”。那么,为什么“头”可以用作量词?这主要是由于转喻作用的结果。人类和动物只有一个头,并且头又是身体上最重要的部位,因此根据“部分代替整体”的转喻,头可以转指人或动物,因此“头”可以作为量词使用。这种解释得到古代汉语语料的支持,古汉语中把一个人称为“一头人”。
“头”作为“量词”的用法还适用于某些植物,如“一头洋葱”和“一头蒜”。这种用法不是转喻而是隐喻作用的结果,因为“蒜”和“洋葱”的鳞茎接近于圆形,与人类的头的形状比较接近。但这种用法比较有限,只限于某些长有鳞茎的水果或其他植物。
3.2 词缀化
“头”在现代汉语中被广泛作为词缀使用,这是从其实在意义虚化的结果,比如:
老张头、下头、外头 、看头,芋头、日头、甜头、盼头
“头”在这些词中的作用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充当名词标记,可以出现在名词后面组成新的名词,也可以出现在动词和形容词后产生名词。另外一类作为方位词后缀,构成新的方位词。举例如下:
名词+“头”:老姜头、馒头、石头、火头、苗头
动词+“头”:念头、想头、吃头、玩头
形容词+“头”:苦头、甜头
方位词+“头”:前头、后头、上头、里头
作为名词后缀和方位词后缀的“头”是语法化的结果,已经失去其实词的性质,在音系结构上往往发生了变化。现代汉语中“头”作为词缀出现的时候,往往失去重音,读轻声。尽管“头”已经语法化,但如果我们深入分析,仍然能够发现其语法意义与其原先的实在意义之间的联系。而且,“头”实在意义对其作为词缀的分布有一定的制约,这就是Hopper (1991)谈到的滞留原则(persistence)的体现。下面对以上例子进一步分析。
“ 头”依附于名词后形成新名词的情况主要是隐喻和转喻作用的结果,但具体作用方式随各词有所不同。“老姜头”指姓姜的老头。人们在年老的时候,最明显的标志是头发变白。“头”由于在认知上比“发”要凸显,因此“头”常常被用来指“头上生的发”,比如“烫头”、“剪头”和“洗头”涉及的动作实际上都是针对头发的。人们的年龄往往在头发上得到体现,因此“老头”指年龄比较大。正如前文所述,“头”可以转喻人,因此“老头”就是老人,“老姜头”就是指姓姜的老人。 “馒头”和“石头”所指的事物与人类的头部存在形状上的相似,因此用“头”来描述它们的形状。“火头”本义为火焰的上端,为火焰温度最高的部分。由于汉语中“愤怒”这种情感被隐喻化为“火”,因此“火头”指人们愤怒情绪最高的时候。“苗头”指的是小苗的上端,植物的种子发芽后长出的苗比较幼小,它的头就是苗头。苗头虽然小,但会继续生长和发展,代表一种趋势或预兆,因此“苗头”常常指刚刚显露的事物发展的趋势或迹象。
“头”依附于动词后形成名词的情况主要是隐喻作用的结果。如前文(3.1)所述,“头”指在社会地位、重要性、品质等特征的等级上处于较高或最高位置的事物,“头”可以指有价值的、重要的事物。“吃头”、“玩儿头”、“盼头”和“念头”指的是某种具有一定重要性,值得去吃、玩、想、盼或念的东西,比如:
(51) 海带没有什么吃头。
(52) 这些游戏没有什么玩头。
(53) 这日子也得有个盼头啊。
(54) 他有个念头,想去当兵。
“ 头”依附于形容词后构成名词的情况是隐喻和转喻共同作用的结果。出现“头”之前的形容词往往与人类的感知有联系,指人类感官接触某些物体时产生的一些感受。人类在品尝某些事物时,会从它们的一端开始,而且能很快感受到它们的味道是苦或甜,“苦头”和“甜头”通过转喻可以转指苦和甜的事物,再通过隐喻来指痛苦和好处,比如:
(55) 他在敌人的监狱里吃尽了苦头。
(56) 给对方点儿甜头,没有什么大碍。
“ 头”出现在方位词后的情况也是隐喻作用的结果。如前文所述,“头”可以指物体的两端,因此“头”出现在方位词后的意义是:“沿着水平或垂直方向延伸的事物的两端”。比如“东头”和“西头”分别指东西方向的路径的一端,而“上头”和“下头”指上下延伸的物体或路径的一端,后者所指的路径可能是现实存在的,也可能是想象中的,还可以进一步引申为社会机构中的上下级关系:“上头”指的是比自身级别高的人或机构。“里头”和“外头”则指由里到外而延伸的一条路径的两端。由于“头”的实在意义在演变为方位词缀后仍有残存,因此它在方位词后的出现受到一定的限制,比如我们不能说“中头”,因为“头”的本义无法指物体的中间部分。这里体现了语法化中的滞留现象。
4. 结论
本文从语法化的角度对现代汉语中的“头”进行了共时分析,提出了“头”的实在意义可能演变和虚化的路径。这一分析清楚地表明了语法化理论不仅可以对历时发生的语言现象进行分析,而且共时存在的现象同样能够在这一框架予以比较好的描写与解释。本文应用认知语言学的隐喻和转喻理论对“头”演变为名词化标记的可能路径进行了分析,比较完整地解释了“头”作为词缀用法的可能的来源。当然,本文主要是从共时角度进行语法化分析,关于“头”的意义的历史演变还有待于进一步考察。
* 笔者曾就“头”的用法问题与史金生教授反复讨论,获益良多,在此表示感谢。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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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严辰松(1952-), 男, 江苏丹徒人, 解放军外国语学院英语教授, 博士, 博士生导师, 主要研究方向为英汉语对比研究; 高航(1971-), 男, 河南西华人, 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在读博士研究生, 主要研究方向为语用学和认知语言学。
高航,严辰松
(解放军外国语学院英语系,河南洛阳471003)
(原载《外语研究》2007年第二期)
阅读: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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