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汉形容词概念化的差别对其有无标记用法的影响

英汉形容词概念化的差别对其有无标记用法的影响

摘要：人类语言在形容词的有无标记用法上表现出了高度的一致性，但是局部也存在着明显的差别。本文以汉语和英语为例说明，这种差别主要来于不同语言的有关概念化方式的不同。概念化涉及一个民族认识外界事物的特点，不同民族对同一现象的认知视点的差异，可能造成不同语言的对应词语的表义范围的不同，从而影响到有关词语的句法行为。本文的研究除了具有一定的理论意义以外，还对英语教学和对外汉语教学有参考价值。

关键词：概念化 形容词 无标记 英语教学 对外汉语教学

一、引言

语法和语义的关系一直是当今语言学理论关注的一个焦点。即使一直主张语法自主性的转换生成语言学也逐渐认识到了语义问题的重要性。认知语言学则认为，语法和语义是不可分割的，语法实际上为概念内容的结构化或者符号化，语法系统是开放的(Langacker, 1999)。概念化和语法之间的关系是当前认知语言学研究的重要课题之一。本文通过汉英形容词的概念化方式与其有无标记的句法行为的对比研究，说明一种语言概念化的方式是如何影响其语法的。这是一个洞察语义和语法相互作用的重要窗口之一。

本文以英汉形容词的有无标记用法的异同为例，说明不同语言由于概念化特点的不同，相对应的词具有不同的句法表现。这一问题既具有理论意义，又有一定的实用价值。根据我们多年教中国学生英语和教美国学生汉语的经验，发现学生在利用英汉之间的对应规律进行举一反三的同时，也往往会出现“过分类推”的现象(over-generalization)。而且目前流行的英汉或者汉英词典多没有说明英汉之间的这种差别，这在一定程度上误导了学生的学习。希望我们的研究能够对英语教学或者对外汉语教学具有一定的帮助，也可供词典编纂者参考。

二、英汉形容词的有无标记用法的对应规律

2.1 形容词有无标记用法的定义

有标记和无标记是语言的组织原则之一。相互对立的一对概念或者语法范畴，语言往往采用标记一方而不标记另一方的方式加以区别。无标记的一方往往是常见的、基本的，有标记的一方则是相对少见的、有特殊意义或者功能的。比如，英语的主要否定标记为not，而相应的肯定式则是无标记的;汉语的主要否定标记为“不”或者“没”，而相应的肯定式也是无标记的。又如，英语的复数标记为-s，而单数则是无标记的;汉语的人称代词和部分指人的名词的复数标记是“们”，而相应的复数标记也是无标记的。语言中的这类现象十分普遍。其中的“标记”都是可见的词汇(语音)形式。

Lyons(1977：306-7)把“标记(markedness)”概念应用于语义的分析之中。他指的是在一对具有反义关系的形容词中，其中一方在特定的句式中语义中性化，可以表达相对立的一方的语义范围。比如“How high is it (?)”是一个客观的询问，照顾到了任何高度，即包括了相对的low的语义范围。然而low则没有这个用法，“How low is it (?)”只有在假定所问物体相当低时才会这样问的。此外，一对反义形容词在分布(distribution)上也有明显差别，无标记一方的分布往往比有标记一方的自由，从下面的分析中可以看出，无标记的一方可以出现在更多的句法环境中。Lyons把这种现象叫做“分布无标记”，以区别于词汇上的有无标记。

2.2 形容词有无标记的表现形式

英汉两种语言在形容词的有无标记用法上具有高度的对应规律，因此学习对方的语言不需要死记硬背，可以根据母语的使用经验推出对方语言的使用规律。但不同类型的形容词的有无标记的使用条件是不一样的(参见黄国营、石毓智1993)，本文集中讨论各种语言中最典型、最常用的一类，它们都是表达事物的空间维度和质量等的客观本质属性的。英语和汉语的这类形容词的使用规律如下。

一、询问性质程度的疑问句型。英语的有关句型为“How + Adj”，汉语的有关句型为“有多 + Adj”。 在一对有关的形容词中，量大的、程度高的或者积极的一方用于该问句则表现为无标记的，可以包括对方的语义范围;而相对的量小的、程度低的或者消极的一方则表现为有标记的，只能表达自身的语义范围。例如：

无标记 有标记

How tall is John? How short is John?

How high is the building? How low is the building?

How wide is the table? How narrow is the table?

How deep is the well? How shallow is the well?

How long is the rope? How short is the rope?

小王有多高? 小王有多矮?

那栋楼有多高? 那栋楼有多低?

这张桌子有多宽? 这张桌子有多窄?

这口井有多深? 这口井有多浅?

那根绳子有多长? 那根绳子有多短?

当用tall或者“高”询问时，对所问对象的身高没有任何假定，任何高度都被询问到了，因此表现为无标记的。然而只有在假定对方的个子为相当矮的情况下，才会用short或者“矮”询问，此时它们则表现为有标记的。余此类推。

二、受具体的数量词语修饰的句型。这类形容词所表达的多为事物的客观属性，往往是可以准确量度的，在语言中就表现为可以被各种数量词修饰。然而只有量大的一方才有这个用法，相对的量小的一方则不能被数量词修饰。例如：

John is 1.8 meters tall. * John is 1.5 meters short.

The building is 80 meters high. * The building is 80 meters low.

The table is 3 feet wide. * The table is 3 feet narrow.

The well is 8 feet deep. * The well is 8 feet shallow.

The rope is 100 meters long. * The rope is 100 meters short.

小王一米八高。 *小王一米六矮。

那栋楼有八十米高。 *那栋楼有八十米低。

这张桌子三尺宽。 *这张桌子三尺窄。

这口井八米深。 *这口井八米浅。

这根绳子有一百米长。 *这根绳子有一百米短。

用于其中的形容词表示一个客观的量度，比如“1.8 meters tall”或者“一米八高”中的tall或者“高”已经不同于它们本来的语义，任何一个大于零的数量词都可以修饰它们，因而也就可以表示任何程度，从而表现为无标记的。然而相对的一方short或者“矮”根本无法受数量词的修饰，因此也就没有相应的无标记用法。

三、量大的一方具有固定的名词形式，表示客观的量度，而量小的一方则没有这种用法。例如：

high ® height; wide ® width; deep ® depth;

long ® length; dense ® density; thick ® thickness

高 ® 高度; 宽 ® 宽度; 深 ® 深度

长 ® 长度; 浓 ® 浓度; 厚 ® 厚度

英语的height 和汉语的“高度”可以指任何从上到下的距离，是语义上无标记的。余此类退。相对应的一方则没有这种固定的名词形式。英语中相对应的一方low、short、narrow、shallow、light、thin等都只能加上高度能产的普通形容词的名词化词缀-ness而转化为名词，而且只能表达自身的语义范围，也就是说它们是语义有标记的。

2.3 形容词有无标记的使用条件

同一语义类型的形容词并不是都有相同的有无标记用法的，其中有严格的条件限制。存在有标记和无标记对立的一组反义词必须满足这样一个条件：“两者的语义范围之和等于其整个上位概念范围”。这个条件又可以细分为如下两条：

(a) 所在的概念范围只能用两个反义关系词语表示，少于或者多于两个都不行。

(b) 两个词语语义范围必须全部覆盖整个概念范围，不能留有空缺。

凡违背上述任何一个条件，要么不具备无标记的用法，要么无标记用法受到限制。比如英语的high和low之和为其上位概念“上下维度”的整个范围，汉语的“高”和“低”之和也是如此，因此它们的量大一方具有无标记的用法。上面所有的英汉具备有无标记用法对立的各对反义形容词都符合这一条件。

上述形容词的有无标记的使用条件也是造成英汉有关用法差别的重要原因。两个民族在概念化有关事物属性时，固然存在着诸多共性，因此就形成了上述共同的使用规律;但是不同的民族也会设立不同数目的词来表达同一概念范围，也可能相对应词的具体语义范围不同，结果就会造成不同语言的形容词的有无标记用法的差异。

三、概念范围不同对有无标记用法的影响

3.1 英汉表示质量的形容词的用法差别

英语和汉语表示质量的一对形容词分别是“heavy-light”和“重-轻”，不论是汉英词典还是英汉词典，都是“heavy”和“重”互注，“light”和“轻”互注。其实，英语的“heavy”与汉语的“重”所表达的语义范围并不完全相同，其无标记的用法也不完全一样。

汉语的“重”与“长”、“宽”等是一样的，在“有多 + Adj”和受数量词修饰的句型里表现为无标记的，而且也有相应的名词形式“重量”，表示物体质量的大小。例如：

这个箱子有多重?

这个箱子有二十公斤重。

这个箱子的重量是二十公斤。

然而英语的heavy则跟汉语的“重”的无标记用法具有显著的差别，也与long、wide等明显不同。根据Quirk等(1985：470-2)，客观询问物体的重量时，虽然有时也可以用How heavy is the suitcase (?)，但是最常用的格式则是How much does the suitcase weigh (?)。而且英语的heavy不能受数量词修饰，比如不能说*The suitcase is 20 kilograms heavy (.)。 这里正确的表达是把heavy去掉。此外，英语表示重量的无标记名词形式为weight，而不是heavy的名词形式heaviness。

根据我们最近几年教大学英语的经验，不少中国学生在这上面常犯“过分类推”的错误。他们根据英语的long跟汉语的“长”的无标记用法相同，英语的wide与汉语的“宽”的无标记用法相同，如此等等，就类推英语heavy和汉语“重”的用法自然也是一样的。因此他们倾向于选择How heavy is it (?) 来询问事物的重量，而不是How much does it weigh (?)。而且也常常犯用数量词修饰heavy的错误。

汉英两种语言表示质量的形容词的差别来自于它们概念范围的不一样。下边分别看英语和汉语领域的两种权威词典的有关注释。先看英语heavy的语义特征。

heavy: (1) having great or relatively great weight (Webster’s NewWorld Dictionary)

词典用great weight来注释，说明heavy代表的是一个接近极端的量。单独看这一条注释也许不大容易看出这一特点，那么在与有关词的比较中就可以明显看出这一点。

great: of much more than ordinary size, extent, volume. (Webster’s NewWorld Dictionary)

high: of more than normal height.

tall: of more than normal height or stature.

wide: extending over a large area from side to side than is usual or normal.

long: of greater than usual or standard length.

从上述的释义中可以看出，great自身就是表示一个巨大的量“much more than ordinary size”。然而相对的，具有无标记用法的high、tall、wide、long等则都是表示一个大于一般的量。

由上面的分析可以推断，英语的heavy和light的语义范围之和并没有覆盖整个“质量”的度量，它们之间留有空缺。light代表的是一个低于一般重量的程度，heavy则是一个极端的量，那么所留的空缺就是位于“一般量”和“极端量”之间。这样，英语的heavy-light形容词就违背了2.3部分所确定的形容词有无标记用法应该满足的第二个条件，因此就造成了heavy的无标记用法的限制。

英语的heavy有时确实可以受数量词修饰，但是它仍然不是无标记用法，通常加副词too，实际仍然表示一个极端的量(参见Quirk等1985)。例如：

He is five pounds too heavy.

He is too heavy by five pounds.

然而，汉语的“重”是一个与“轻”相对的概念。请看《现代汉语词典》(1996版，商务印书馆)的释义：

重：重量大，比重大(跟“轻”相对)。

“重”和“轻”的语义范围之和覆盖所有重量，符合形容词有无标记的使用条件，因此“重”有各种无标记用法。

3.2 英汉表示距离的形容词的用法差别

英汉询问距离的形容词的用法，也是既有共性，又有个性。在问句中，英语的how far和汉语的“有多远”都是无标记的，客观地询问任何距离。但是汉语的“远”仍可以受数量词修饰，表达无标记的含义，但是英语的“far”则不能受数量词的修饰。例如：

How far is it to the village? *The village is only five miles far.

How far is it to the library? *The library is 200 feet far.

这儿离那个村子有多远? 这儿离那个村子还有5公里远。

图书馆有多远? 图书馆还有200米远。

英语的形容词away可以受数量词修饰，比如可以说The village is only five miles away (.)。但是away并不能用在how问句中表示无标记的含义。然而汉语的“远”不仅可以用于“有多 + Adj”问句表示客观询问，而且也可以自由地为各种数量词修饰，下面是我们收集到的实际语言中出现的例子。

正巧托8765号轮船从10里远的地方运送，只用两天时间就运到了。

虽然离最近的村子只有四五里远，这在当地就算较远的路程了。

截断乌德林河，至一里远才停。

太阳离我们三万万里远。

厨房离餐厅有3英里远。

走了十几里远的路。

离县城少说也有百十里远了。

因为汉语的“远”是可以用数量词修饰的，所以中国学生就很容易犯过份类推的错误，在使用英语时，也用数量词修饰far。

造成英语的far和汉语的“远”有无标记用法差别的原因，也是它们所表达的语义范围不同。请看有关词典的解释。

far: to or from a great distance in time or position. (Webster’s NewWorld Dictionary)

远：空间或者时间的距离长(跟“近”相对)。(《现代汉语词典》)

跟heavy的特点一样，英语的far也是表示一个接近极端的量，这一点可以从释义中的great程度词上显现出来。这意味着far和near之和并等于所有的距离，之间存有空缺。然而汉语的“远”是与“近”相对的一个概念，两者之和包括所有的距离，因此“远”则可以在数量结构中表现为无标记的。

至此我们确立了英汉之间的一条对应规律：英语的heavy和far都是表示一个接近极端的量，两者只能在how问句中表示无标记含义，而没有数量短语的无标记用法。但是汉语的“重”和“远”都是一个相对于各自反义一方的量，它们既可以在“有多”问句中表示无标记的含义，又可以在数量结构中具有无标记的用法。可见，两种语言之间看似习惯用法的现象背后往往存在着严格规律。

3.3 英汉表示年龄的形容词用法的差别

英汉在表示年龄的形容词的有无标记用法上也存在着显著的对立。这一点常常造成以英语为母语者说汉语的错误，而且很多权威性的词典也存在着注释偏差，这会对初学者造成误导。英语的old可以用在how问句、数量结构表示无标记的含义，也可以用在比较句中。然而汉语的“老”则完全没有这种无标记的用法，也不能用于比较句中。例如：

How old is your daughter? My daughter is 9 years old.

How old are you? I am 10 years older than you.

*你女儿有多老? *我的女儿9岁老。

*你有多老? *我比你老10 岁。

问人“有多老”往往是假定对方已经是老年人了，即它是语义上有标记的。汉语表示年龄则借用原表示物体尺寸的形容词“大”，例如：

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我儿子今年3岁了。

你妹妹多大了? 我比我妹妹大3岁。

形成上述差别的原因是英语和汉语分别用不同数目的词汇来表达年龄的属性：英语是两分的，汉语则是三分的。

英语表示年龄大小的属性：(1) young + (2) old。

汉语表示年龄大小的属性：(1) 小 + (2) 年轻 + (3) 老。

结果，两种语言的有关的词的语义范围并不对应，比如英语的young大致对应于汉语的“小”和“年轻”;汉语的“老”是一个靠近极端的量，也与英语的old不完全对应。请看词典的释义。

Young: being in an early period of life or growth, not old. (Webster’s NewWorld Dictionary)

所以英语中才有“young baby”、“young children”的搭配，“young person”即包括儿童，又包括青少年。一些词典的编纂者没有注意到英汉之间这种差别，造成释义不准确，结果就给英语初学者带来问题。比如《英华大辞典》首先是用“年轻的”注释young的，但是汉语中绝对没有“年轻小孩”的搭配”。我们翻检了目前最流行的几部汉英词典，如《汉英词典》、《新时代汉英大词典》，都是毫无例外地简单用英语的young注释汉语的“年轻”，其实两者的语义范围差别是非常大的。为了避免初学者的误用，理想的词典应该是准确地指出两种语言相对词语的语义范围的差别。

关于英语old和汉语“老”的注释，词典中也存在着不少混乱现象。比如《英华大辞典》是用“老”注释old的，而没有用“大”。这是不妥的，因为从上文可知，英语old的所有无标记用法在汉语中是用“大”而不是“老”来表示的。old的无标记用法出现的频率很高，这样就很容易给初学者造成误导，误认为汉语的“老”也有英语old的无标记用法。此外，从汉英词典的角度来看，很多词典并没有注出汉语“大”的对应于英语old的无标记用法，如《新时代汉英词典》就是如此，这也很不利于初学者的学习。随着对两种语言的语义系统研究的深入，可以提高词典的编纂质量，使其更有效地指导初学者学习英语或者汉语。

至此，我们可以明白，汉语的“老”之所以没有跟英语对应的old的无标记用法，是因为汉语表示年龄属性的形容词是三分的，违背了2.3部分所确立的形容词有无标记用法的第一个条件：“所在的概念范围只能用两个词语表示，少于或者大于两个都不行”。所以汉语借用了的原为表示事物尺寸大小的“大”来表示，因为所在的概念范围只有两个词语“大”和“小”，符合有关规律。

四、基本义不同对有无标记用法的影响

我们上面讨论的都是由于概念范围不同影响有关词有无标记用法的差异。但是，并不是所有具有反义关系的形容词都具备有无标记的现象。不论是英语还是汉语，只有那些表示事物客观属性的反义形容词才有这种用法，上面所讨论的形容词都是如此，它们属于事物的三维属性、质量和人的年龄等。然而纯粹主观意义的形容词要么有无标记的表现形式不一样，要么没有这种无标记用法。比如关于人的长相的属性就属于纯粹主观感受的形容词，无法加以客观地准确量度，所以英语的“beautiful”和汉语的“漂亮”，在有关的问句中就是有标记的，不能包括相对的“ugly”和“丑”。例如：

How beautiful is Mary? 玛莉有多漂亮?

上述问句，都是已知对方是很漂亮时才会这样问的。

但是英语和汉语相对应的形容词，由于本义或者基本意思的不同，在一种语言可以表现为无标记的，然而在另外一种语言则为有标记的。我们以英语的“good-bad”和汉语的“好-坏”为例加以说明。英语的“好”可以用在how问句中表示无标记的含义，请看Lyons (1977: 275-276) 的说明。

‘How good is it?’ can be used without any presupposition or implication that the referent of ‘it’ is good rather than ‘bad’; but ‘How bad is it?’ carries with it the presupposition that the referent of ‘it’ is bad rather than good (in relation to some relevant norm).

然而汉语的“有多好?”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有标记的，都是假定所问对象是好的。下面是我们从实际语言应用中收集到的例子。

究竟外企有多好?

不到天津不知道投资机会有多好?

浙江有多好?

她的舞跳得有多好?

上述的第一例是假定“外企”是好的，只是询问它好的程度如何。余此类推。正是因为上述用法，“有多好”在现代汉语也常用作表示程度高的感叹用法。例如：

能见度有多好，也不应该能看见上海。(王朔小说)

宜欣有多好他们谁能想象得到啊!(池莉小说)

让她知道自己对思佳有多好，是多么爱他。(蒋子龙小说)

造成英语的good和汉语的“好”上述差别的原因是，两个词的本义不同。英语的good本义是描写一种客观属性：

good: the primary sense being ‘fitting, suitable’. (Oxford Concise Dictionary of English Etymology, 1996)

good: 1 a) suitable to a purpose, effective; efficient [a lamp good to read by]; b) producing favorable result. (Webster’s NewWorld Dictionary, 1994)

英语“good”最早的意思就是适宜做某种事情的目的、效率等，这种属性往往是比较容易客观量度的。也就是说，“good”的基本用法相当接近可客观量度的形容词long、wide、deep等，结果就形成了它在how问句中的无标记用法。

然而汉语的“好”的本义是“容貌美”，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漂亮”，是一种纯主管的属性，因此就没有相应的无标记用法。下面请看工具书的解释。

好：(1)容貌美。《战国策·赵策三》：“鬼侯有子而美。”(2)友好。诸葛亮《草庐对》：“外结好孙权。”(《古汉语常用字字典》，1998年，商务印书馆)

好：(1)优点多的;使人满意的。(2)用在动词前，表示使人满意的性质在哪方面。(《现代汉语词典》，1996)

从上古汉语的“容貌好”到现在的“使人满意”，都说明汉语的“好”主要强调一种主观的感受。那么它就跟“漂亮”等纯主观的形容词的用法一样，在“有多”问句中只能表示有标记的含义。

可见，造成英汉两种语言的形容词的有无标记用法差别的原因是多样的。弄清楚这方面的问题，对学习好英语或者汉语会有很大的帮助。

五、结语

本文分析了英汉两种语言的形容词在有无标记用法上的异同。两种语言的有无标记用法的表现形式和所遵循的规律是一样的，但是由于对某些属性的概念化方式不同，造成了两种语言有关词语的无标记用法的差别。同时，英汉两种语言相对应的概念，由于来源不同，基本用法有差别，也会影响到它们的无标记句法行为的差别。这也进一步证明，语义和语法之间的相互制约作用。研究清楚英汉两种语言的语义系统的特点和关系，对于揭示两种语言的语法共性和个性具有重要的意义。

同时这种研究对于英语教学和对外汉语教学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根据我们多年的英语和对外汉语的教学经验，成年学生学习对方的语言往往依赖语义线索，有意识地利用类推来迅速掌握有关词语的语法;但是他们也常常犯“过分类推”的错误。因此我们的英语或者对外汉语教学要特别注意这方面的问题，在培养学生举一反三的能力的同时，也要注意容易犯过份类推错误的地方，以使学生能够准确地掌握对方的语言。

关于两种语言语义结构的研究也可以为工具书的编纂提供帮助。两种语言大致对应的词，准确的概念范围可能并不相同，基本意义的侧重点也可能有异，结果就会导致有关词语的句法行为的差别。如果这些现象不加说明，成人学习第二语言大都缺乏母语环境，往往是借助于课本和工具书来学习的，那么这种注解“粗疏”的词典就很容易造成误导。关于两种语言语义结构的研究，也可以使词典的释义更准确、更有效。

本文所使用的工具书

《汉英词典》(商务印书馆，1985年)

《新时代汉英大词典》(商务印书馆，2000年)

《现代汉语词典》(1996版，商务印书馆)

《古汉语常用字字典》(1998年，商务印书馆)

Webster’s NewWorld Dictionary (1994, Prentice Hall, New York)

Oxford Concise Dictionary of English Etymology (1996,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参考文献

黄国营、石毓智，1993，汉语形容词的有标记和无标记现象，《中国语文》6期，页401-409。

Langacker, Ronald W. 1999. Grammar and Conceptualization. Berlin & New York: Mouton de Gruyter.

Lyons, John. 1977. Semantics, 2 vols. London and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Quirk, Randolph. Sidney Greenbaum. Geoffrey Leech. Jan Svartvik. 1985. A Comprehensive Grammar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London: Longman.

(吴静 石毓智　　原载《外语研究》2005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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