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汉语动词的力学特征及其对句法功能的影响
提 要:真实动作有载力的动力动作和不载力的非动力动作之分,因此动词也就可以分为动力动词和非动力动词。笔者发现动力动词和非动力动词有着句法的对立性,即非动力动词所构建的句子可以主宾对调而句意不变;动力动词所构建的句子主宾对调之后,或句意变更,或逻辑上不成立。因此,动力动词和非动力动词就可以成为汉语动词按力学特性的分类。
关键词:动力动词,非动力动词,两性动词
在客观世界里存在着两种动作,一种是受力驱使而产生的动作,因为负载着动力,所以叫动力动作;另一种不受力的驱使,纯粹是事物的运动表现,因为不负载动力,所以叫非动力动作。表述动力动作的词就叫动力动词;表述非动力动作的词就叫非动力动词。汉语动词的绝大部分都分属于这两种动词,但也有一小部分动词既表现了动力性,也表现了非动力性,这种动词便叫两性动词。下面就对这三种动词及其句法功能进行具体的优势分析。
1 动力动词
动力动词传递着主宾之间的力作用,如“打”、“杀”、“咬”、“撞”、“击”、“摔”、“占”、“冲”、“抢”、“偷”、“夺”、“斗”等一类动词都负载着施事所给予的物理力;“看”、“听”、“说”、“唱”、“叫”、“喊”、“想”等一类动词则负载着施事所给予的意志力,因此都是动力动词。力是有指向的,因此这类动词所表示的动作就被力指引着单向地从施事指向受事。
人们总是顺着语序去理解语言,也就是说,人们的思路和语序的方向总是一致。如果把主语和宾语对调,也就是等于把句子颠倒,则原来的语序被打乱,于是人们又按着新的语序去理解语言。正是由于动力动词的语义只指向受事,从而使得句子的结构不对称,以致人们在主宾对调之后所理解的语义产生变异,甚至违反逻辑而使句子不能成立。这种理论上的说法对不对呢?下面就用具体的句例来验证这一点。
1.1 用表示伤害的动力动词“杀”、“咬”、“撞”、“冲”、“责怪”先造出下列五个a句,然后将主语和宾语对调而生成五个b句。
(1)a 张屠户杀了一只猪。 b 一只猪杀了张屠户。
(2)a 一只狼咬了两只羊。 b 两只羊咬了一只狼。
(3)a 一辆汽车撞了两个人。 b 两个人撞了一辆汽车。
(4)a 大水冲了龙王庙。 b 龙王庙冲了大水。
(5)a 父亲责怪儿子。 b 儿子责怪父亲。
可以看出,(1)b、(2)b和(4)b三句在逻辑上都不能成立,而且其他二个b句的句意也不同于相应的a句。
1.2 用表示强制结合的动力动词“争”、“抢”、“占”、“偷”、“夺”先造出下列五个a句,然后也将主语和宾语对调而生成五个b句。
(6)a 两个人争一盆水。 b 一盆水争两个人。
(7)a 两个人抢一间房。 b 一间房抢两个人。
(8)a 他一个人占了双人床。 b 双人床占了他一个人。
(9)a 两个贼偷了一幅古画。 b 一幅古画偷了两个贼。
(10)a 一场大火夺了两条性命。 b 两条性命夺了一场大火。
显然,上面五个b句在逻辑上也都难以成立。
1.3 表示破坏性和伤害性结果的动词也是动力动词,因为只有施加动力才能使对方产生破坏性和伤害性的结果。
(11)a 大胖子睡垮了一张床。 b 一张床睡垮了大胖子。
(12)a 大风刮倒了很多树。 b 很多树刮倒了大风。
(13)a 我走破了一双鞋。 b 一双鞋走破了我。
(14)a 狗咬伤了人。 b 人咬伤了狗。
(15)a 中国队打败了美国队。 b 美国队打败了中国队。
“睡垮”、“刮倒”和“走破”是表示破坏性结果的因果动词;“咬伤”和“打败”则是表示伤害性结果的因果动词。它们都是在成句时才会出现的句法词,因此其动力性的判断只能凭借句子的意义。显然,主宾对调后只有(15)b才合乎逻辑,而且也不和(15)a同义。
所举的语言实例都证明了理论上的论断,因此,就可以得出这样一条基本定理:由动力动词构建的句子不可逆,也就是主宾语对调之后,或句意变更,或逻辑上不成立。
2 非动力动词
与动力动词相对立的是非动力动词。如上所述,非动力动词不负载动力,因此非动力动词处于二名词之间不表示二事物之间的力作用,而是表示它们之间的联系。因为无作用方和被作用方之分,所以非动力动词的主语所表示的不是施事,宾语所表示的也不是受事,而是语法地位同等的主事和涉事,更何况主事和涉事也是相对而言。由于没有力的指引,所以非动力动词的语义就不是单向指示,而是双向指示,于是主语和宾语便可以等义地对调,也就是主宾对调后不会改变句意。下面也用具体的句例来验证这一点。
2.1先用“洗”、“住”、“睡”、“骑”、“坐”、“沉”造出下列六个a句, 然后将主语和宾语对调而生成六个b句。
(16)a 两个人洗一盆水。 b 一盆水洗两个人。
(17)a 两个人住一间房。 b 一间房住两个人。
(18)a 他一个人睡了双人床。 b 双人床睡了他一个人。
(19)a 两个人骑一匹马。 b 一匹马骑两个人。
(20)a 两个人坐一辆汽车。 b 一辆汽车坐两个人。
(21)a 一条船沉了海底。 b 海底沉了一条船。
显然,上面的六个a句和相应的六个b句意思一样。对比之后就会发现(16)、(17)、(18)和(6)、(7)、(8)形成了明显的对立,只要用非动力动词“洗”、“住”、“睡”分别代换动力动词“争”、“抢”、“占”,就使主宾不可对调成为可对调,也就是使不可逆句成为了可逆句。由此可见,动力动词和非动力动词有着鲜明的句法对立。
语言学界对主宾可对调的句子称法不一,宋王柱(1991)称为供动性可逆句;任鹰(1999)称为主宾可换位供用句;陈建民(1986)称为容许性施事宾语句;陆俭明(2004)称为容纳性的数量结构对应性;丁加勇称为容纳句。五位学者表达了两种看法,即认为此种句型或表达一种供应关系,或表达一种容纳关系,本文则认为这些可逆句的本质意义是表示主语和宾语的非强制性结合,非动力动词实际上是表示结合的方式,比如“洗”、“住”、“睡”、“骑”、“坐”、“沉”就分别表示“两个人 ”和“一盆水”、“两个人”和“一间房”、“他”和“双人床”、“两个人”和“一匹马”、“两个人”和“一辆汽车”、“一条船”和“海底”相结合的方式。因为结合的双方地位平等,所以主宾语可以等义对调。此外,五位学者都认为可逆句只能反映一种数量的对应关系或分配关系。其实不然,比如下面各可逆句就不表示数量的对应。
(22)a 许多学生进了教室。 b 教室进了许多学生。
(23)a 高个子站后排。 b 后排站高个子。
(24)a 这张画不要挂墙上。 b 墙上不要挂这张画。
(25)a 行人不得走汽车道。 b 汽车道不得走行人。
(26)a 钱放保险柜内。 b保险柜内放钱。
上面各句也都表现了主语和宾语的非强制性结合。
2.2 由于第三方促使而形成的结合也是非强制性结合,因为相结合的双方都不需要向对方施加动力,因此,表示第三方促成的结合动词也是非动力动词。
(27)a 我用两顿水浇了一亩地。 b 我把一亩地浇了两顿水。
(28)a 我用一只袋子装了十斤苹果。 b 我把十斤苹果装了一只袋子。
(29)a 我用水灌满了瓶子。 b 我把瓶子灌满了水。
(30)a 我给图书馆还了一本书。 b 我把一本书还了图书馆。
(31)a 我给她送了一束鲜花。 b 我把一束鲜花送(给)了她。
上面各句的主语虽然没有参加调位,但却是直接宾语和间接宾语的对调。显然,对调前后的语义基本不变。
2.3表示状态转变的因果句也使句子可逆。
(32)a 张三喝醉了酒 b 酒喝醉了张三
(33)a 李四吃饱了饭 b 饭吃饱了李四
(34)a 王五吃腻了肉 b 肉吃腻了王五
状态转变是一个自然的因果过程,过程中是不需要施力的,所以表示转变状态的因果动词“喝醉”、“吃饱”、“吃腻”都是非动力动词。这些动词也是在成句后才会出现的句法词,因此,非动力性的判断也只能凭借句子的意义。
2.4 事物的存在必须通过运动而表现,表示存在的运动当然是不负载动力的,所以表示存在的动词是非动力动词。运动的主体既可当作主语表述,也可当作宾语表述。
(35)a 一个老头死了。 b 死了一个老头。
(36)a 一个小孩病了。 b 病了一个小孩。
(37)a 两个苹果烂了。 b 烂了两个苹果。
(38)a 一棵大树倒了。 b 倒了一棵大树。
“死”、“病”、“烂”“倒”都表示存在的方式,所以都是非动力动词。
所举的语言实例也都证明了理论上的论断,因此,也可以得出这样一条基本定理:由非动力动词构建的句子主宾语对调之后句意不变,或者说,由非动力动词构建的句子可逆。
3 两性动词
上面所述的可逆句都由非动力动词构建,然而由动力动词“吃”构建的句子“三个人吃了一锅饭”却常常也被人们颠倒而说成“一锅饭吃了三个人”。这种现象从表面上看似乎是对上面所述的否定,然而仔细分析之后就知道,像“吃”这一类动词一方面表现着动力性,是动力动词;另一方面又表现着非动力性,是非动力动词。下面就来论证一下,“吃”是如何表现着这种两面性的。
关于“一锅饭吃三个人”的解释,学者们提出过几种看法,有的用加“够”的办法来解释,认为此句的底层结构是“一锅饭够三个人吃”,表层结构是通过“吃”的前移,并消除“够”而得;有的认为句中的“吃”是表示一种供应的方式。当然,这些猜测都有道理,但还不是科学的论证。陈平(1994)倒是怀疑过“八个人吃这锅饭,这锅饭吃八个人”中两个动词的同一性。现在,问题开始明朗起来了,知道还是要在动词上面找原因了。
丁加勇(2006)把“一锅饭吃了三个人”看成“受动施”语序,认为“动词进入“受动施”语序,以牺牲动作性为代价,动词己经方式化。动词方式化以后,动性减弱,可以看成一种‘联系项’:一方面联系受事即容纳物,一方面联系施事即被容纳物”(73页)。就语感来说,的确如此,但这还是一种形象化的描述,并未说清其中的道理。按照本文的观点,所谓动性弱的动词其实就是非动力动词,由此看来,丁加勇的描述也印证了本文的观点,不过,丁加勇的描述也有矛盾的地方。如果说动性强的动词表示了施事加于受事的动力作用,动性弱的动词自然就不表示动力作用了,设有了动力作用,何来的施事与受事呢?因此,把“一锅饭吃了三个人”看成“受动施”语序是不合乎逻辑的。
《现代汉语词典》关于“吃”的解释有多种,其中有一种解释是表示把食物等放到嘴里经咀嚼咽下去。由此可见,“吃”表示“饭”进入人体的一种方式,丁加勇所说的方式化可能就是这个意思吧!通常把“吃饭”称为“进食”就是这个道理。在人们眼里,饭本来就是供人吃的,所以对于饭来说,“吃”就表现了一种本能的和谐而成为非动力动词。因此“一锅饭吃了三个人”就表示了“一锅饭”和“三个人”的和谐结合,“三个人”不应看成施事宾语而应看成涉事宾语。由于理解上的不习惯,也由于受英语语法的影响,以至于在“一锅饭吃了三个人”中把“三个人”理解为“吃”的受事宾语,这当然不合乎逻辑。如果用“进”来代替“吃”,就可以把此句改为“一锅饭进了三个人体”,这样就容易理解了。
对于人来说,必须施以动力才能使饭进到嘴里,然后经咀嚼咽下去。由此可见,作为动力动词的“吃”便表示了致使意,因此就可以将“三个人”作为施事主语,将“一锅饭”作为受事宾语而构成下面两句:
(39)a 三个人吃了一锅饭。 b 三个人把一锅饭吃了。
归纳以上所述,“一锅饭吃了三个人”中的“吃”表现了非动力性;“三个人吃了一锅饭”中的“吃”表现了动力性,因此就可以称“吃”为两性动词。
同样也是“吃”,但“两只狼吃了一只羊”就不能说成“一只羊吃了两只狼”,可见“吃”在这里不能表现非动力性的一面,究其原因是人们认为羊作为食物进入狼体不应该是和谐的,就因为这个缘故而使后一句不能成立。其实,使后一句不成立也反映了人们对羊的同情。由此看来,两性动词的非动力性的一面有时也会受到语义的制约。
“喝”和“吃”完全相似,也有两面性。
(40)a两个人喝了一瓶酒。 b 两个人把一瓶酒喝了。 c 一瓶酒喝了两个人。
“看”也可如此理解,作为动力动词,它表示人施加于所见之物的动力(意志力)动作;作为非动力动词,它表示所见之物的图像进入人体的运动方式,所以“看”也有两面性。
(41)三个人看了我的初稿。 b 三个人把我的初稿看了。 c 我的初稿看了三个人。
然而同样是“看”,“一个工人看两台机器”就不能颠倒而说成“两台机器看一个工人”,究其原因是“看”在此句中不表示目视而是表示管理的意思。“管理”是负载着意志力的动力动词,自然不允许句子颠倒。
“分”、“借”也和“吃”一样能表现出两面性。
(42)a 三个人分了一块地。 b 三个人把一块地分了。 c 一块地分了三个人。
(43)a 许多人借过这本书。 b 这本书被许多人借过。 c 这本书借过许多人。
“淹”表示大水给予事物的伤害,是动力动词;也表示大水存在的状态,是非动力动词,所以“淹”也是两性动词,不过,是不同于“吃”的另一种两性动词。
(44)a 大水淹了咱家。 b 大水把咱家淹了。 c 咱家淹了大水。
4 结语
对立的语法概念必须能表现出对立的语法事实,这是动词分类时所应遵循的原则,本文的全部论述就在于体现这一原则。在英语里,及物动词和不及物动词表现了能带宾语和不能带宾语的对立,然而汉语的动词不能表现出这种对立,因为汉语的动词都能带宾语。由此可见,及物动词和不及物动词的分类不适合于汉语。然而动力动词和非动力动词能够表现出不允许句子可逆和允许句子可逆的对立。不允许句子可逆是因为动力动词受力的指引而表现出只对受事有及物性;允许句子可逆是因为非动力动词表现为中介联系而能够双向及物。由此看来,句子可逆和不可逆的对立实际上体现了及物性的内部对立,即动力动词只能单向及物,而非动力动词可以双向及物,这就说明,非动力动词和动力动词的分类能够符合汉语的实际。
句子可逆的语言现象也表现了主语和宾语的和谐。儒家历来主张建立和谐的秩序,认为争夺和非礼只能破坏和谐,于是反映在语言中非动力动词就使主宾语双方和谐,动力动词就使主宾语双方不和谐。对两性动词来说,虽然有动力性的一面,但施事所施加的作用正好激发了受事的潜在功能而使它与施事和谐结合,比如“吃”就激发了饭供人们食用的潜在功能,这就是为什么“一锅饭吃了三个人”能够成立而“一只羊吃了两只狠”不能成立的原因。由此可见,动力动词和非动力动词的分类也符合中国人的礼教意识。
其实,人们过去在可逆句的研究中已经绕开了不及物动词的观点。对“一锅饭吃三个人”这种句子的研究更是表明汉语学界己在悄悄地挑战及物动词的观点。由此可见,及物动词和不及物动词的观点实际上已经在汉语学界动摇。
虽然理由充分,但因为及物动词和不及物动词的观点在人们的脑海中己经根深蒂固,而且也确是符合人们的直接感觉,所以要在名义上废止这种观点恐怕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如果允许这种观点继续在汉语中使用,就势必影响人们对汉语的正确理解和分析。比如人们就不能理解“死”这个不及物动词为何能够带宾语而构成“ 死了一个老头”。为解释这种现象,徐杰(2001)就只好把“死”称为潜及物动词,这种解释当然不足以服人,废止了及物和不及物的观点后,问题就容易明白了。特别是关于可逆现象的解释一直是汉语语言学的难点,学者们对此也并未少发精力,然而建立了动力动词和非动力动词的观点后,这种被认为是奇特的可逆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动力动词和非动力动词的观点虽然不同于及物动词和不及物动词的观点,但它们都是基于力学特性的分类,也许这就是汉语和英语的共性吧!
参考文献
陈 平 1994 试论汉语中三种句子成分与语义成分的配置原则 《中国语文》第3期
丁加勇 2006 容纳句的数量关系、句法特征及认知解释 《汉语学报》第1期
李艳惠 陆丙甫 2002 数目短语 《中国语文》 第4期
任 鹰 1999 主宾可换位供用句的语义条件分析 《 汉语学习》第3期
任 鹰 2005 《现代汉语非受事宾语句研究》,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宋玉柱 1991 可逆句 《现代汉语特殊句式》 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
徐 杰 2001 “及物性”特征与相关的四类动词 《语言研究》第1期
徐通锵 2005 “字本位”和语言研究 《语言教学与研究》第6期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 《现代汉语词典》 北京:商务印书馆
(本文信息:论汉语动词的力学特征及其对句法功能的影响 作者:李华倬)
阅读:303








No Comments
No comments yet.
RSS feed for comments on this post.
Sorry, the comment form is closed at this time.